卡佛的“叙事圈套”
文/ sishihao
首先感谢小二和3RDCOL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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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借用当年吴亮对中国先锋排鼻祖马原的批评:叙事圈套――在一种刻意为之的叙事结构中,卡佛向我们展示的永远是庸常生活背后的沮丧无奈。
显然,如果你一不留神,你会把这个小说与3RDCOLOuR推崇的《羽毛》搞混,甚至,你还会联想到《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都说些什么》――两对夫妇,在日常生活中波澜不惊地相遇、坐下、说话,聊天,然后,不知不觉,你发现你以为的那些庸常的大白话或者根本不成其为小说素材的东西被卡佛偷梁换柱了,他刻意像海明威那样省略了什么,凸显了什么,然后,在你不经意间给你致命一击!
这个故事同样如此:马尔斯夫妇与摩根夫妇坐着,聊天(或许还看着电视,喝点什么牌子的酒),然后彼此说点再平常不过的小故事。但最终的结果却令人震惊:两对夫妇的叙述在层层推进,深化主题,最后的一个故事是摩根对叙述者的质问:你欠的我东西呢?你这个小偷!卡佛的叙事圈套与马原或博尔赫斯的侦探小说般的智力游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相反,他刻意维持生活的本来面目,维持生活中我们无处不在殚精竭虑维持的虚假和伪善,然后,他突破人物的各种闪烁其辞、重重“包装”,突然(或小心翼翼)抖露他们对生活本身的莫名恐惧或深深厌倦……
我真是钦佩摩根最后真的敢说出那样质询和谴责,更钦佩马尔斯的态度,他大笑着,若无其事地领着老婆走人――生活依然继续,没有任何变化。能有什么变化呢?仅仅是你道出了一个真相?那么,这个真相它真的那么重要?
这真是很要命,当我们一步步靠近真相,却发现它完全淹没于苍白无趣、漫不经心的日常碎片之中。卡佛就这样冷冰冰地告诉我们:哪有什么真相(小说阅读也没有),真相就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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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在卡佛的小说中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那你注定是要“失望”的。因此我总认为卡佛更值得我们热爱――海明威、福克纳、波特、奥康纳的小说中都有我们期盼的那种残酷的“惊天动地”,比如屠杀、死亡、异化和错位,但卡佛和他所欣赏的这些老家伙们完全不同,他似乎更缺少古典或传统的桎梏而总是那么“平常琐碎”,他的小说拒绝过度的戏剧化与过于宏大的悲剧意识,但往往从日常的悲剧出发而抵达人性的幽深腹地,且总是那么从容不迫。
这肯定是一流小说家的明显标志。卡佛的叙述圈套也就无外乎:濒临绝境的情感生活(《真的跑了那么多英里吗》、《离家那么近那么多水泊》、《山雀饼》、《凉亭》)、底层挣扎的不堪重负(《他们不是你丈夫》、《我打电话的地方》)、奇崛幽深的人性世界(《大教堂》、《羽毛》、《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在看似漫不经心的转折中,他把故事真相小心翼翼地掩藏好,然后,引领你一点点把它找出来――如果找不到,也罢,你就停留在那些通往真相的看似不错的精彩途中也行啊。
于是,作为卡佛的同行,也是他的“虔诚学生”,我个人的看法是,《我打电话的地方》应该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杰作之一――从技巧上看,他把主题埋得更深、更动人,而不像《羽毛》或《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这样顺着一条线索一步步来,而是,他循环往复的巴洛克式结构却又完全与简约至极的抽象语调达到前所未有的完美和谐,堪比福克纳的《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海明威的《麦康伯的短暂幸福生活》、波特的《中午酒》、奥康纳的《好人难寻》、巴塞尔姆的《教堂之城》、契佛的《绿荫山强盗》、伊恩迈克尤恩(英国)的《立体几何》……
但有时我也很困惑,卡佛的单调会不会伤害他对更深入的人性展示?过于简单的场景与对话虽然令人亲切,但是否也容易让人理解为小情景剧般的肤浅?甚至,那种彻骨的忧伤是否会被很多人――尤其中国的大评论家们,认为是太个人化的小情感小忧伤?(如果我们照抄一篇卡佛小说,它能被今天的中国文学杂志发表吗?)
是的,他看起来是没有以上提到的几位博大复杂,但还有谁,能像卡佛这样,手执一把寒光四射的手术刀,深深划开生活的伤口?――那也是卡佛的伤口。


评论
你好,小二!
首先感谢对卡佛小说的艰辛翻译!让我们看到那么多精彩佳作!
至于你的小说,拜读了,开头,叙述的那种“元叙述”的马原式借用还是挺像模像样的,但怎么说呢,还是新手的东西吧---窃以为。马原的叙述花招其实是在故意拉近与读者的距离,或者,要求读者参与故事,即所谓的“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其实质还是要把自己的故事讲得够精彩,并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马原小说中的人物其实挺饱满的,绝不单薄。
你的小说却没让我看到人物。
是篇幅太短的关系吗?那么好吧,博尔赫斯的小说够短吧,但那种传奇式的迷宫同样很棒。
窃以为,小说,它要么故事,要么语言,要么情绪,要么神秘……你这个小说,我却一无所获。
再次感谢!
我最喜欢的马原小说应该是《虚构》和《西海的无帆船》,《死亡的诗意》也很棒。真可惜,这家伙是真的写不出来了……
如果不冒昧的话,也让你看看我的小说?
这个评论太空洞,没什么新的见解。卡佛从来没有玩什么叙事圈套,如果说马原是先讲着张三,讲着讲着成了李四,那么卡佛只是你觉得他要从张三讲到李四了,结果发现他还是在讲张三,或者表面上一直在讲张三,但他里头仿佛一直在说李四。
我同意你的看法
马原的叙事圈套。
我曾对马原的改变叙事主体很着迷。现贴一个当年的习作。这篇小说用卡佛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耍了点花招”。我写这篇小说时还没开始读卡佛,不知者不为过:))
《一个事件》
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合唱团,从我发现这件事到它基本结束,有一年多的时间。当事人都是或曾是我的朋友。所以,要如实地叙诉它有点困难。首先, 我怀疑自己客观上能够做到公证。特别是我和个别当事人还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另外,即使我站在公证的立场上(在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帮助下),还是会有当事人 觉得我是在偏袒另一方。但我并不因此就想放弃讲诉这个事件,从局外人的角度看,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决定用小说的形式把它说出来。
为避免大家对号入座,我开始想把故事发生的地点放在中国。并选择了南京这个我比较熟悉的城市。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样不行。毕竟我离开中国已快二 十年了,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后期。那时中国人对合唱还不是那么感兴趣,没听说有民间的合唱团存在。虽然近年来时常回国,那也只是走马看花的印 象。不足以产生一篇发人深省的小说。
当然,对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前后顺序也可以做些小的变动。但分寸很难掌握。弄不好就会出现先生孩子后结婚这样的场面。尽管这样的事不是没有,终究是少数。会给读者造成作者是在猎奇和故弄玄虚的感觉。
这样想下来,也只能在人物上做点手脚。我决定这样安排小说里的人物。所有有缺点或行为龌龊的人,一律用第一人称的“我” 来代表。只要是正面形象,一律用“你” 。用“他” 或“他们” 来代表与事件暂时无关或关系不大的人。如还不够用,再加上几个老张,小李什么的。
这样一来,又出现了几个技术问题。第一,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以下的情况。在同一场景里出现了两个或更多的,互不相干的“我” ,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大吵大闹。又会有几个高风亮节的“你” ,背着人出来做好事,偏巧碰一块了。看来,我要在小说里尽量多用“他” 和“他们” ,不让一个以上的“ 我” 或“你” 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才行。
另一个问题是人物性格和行为的多重性,同一人物可能一会儿以“我” ,一会儿以“你” 的面目出现在小说中。搞得读者一头雾水。对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但我相信读者只要多读几遍,就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小说写好后,我先用电子邮件发给了全团。在电子邮件中,我反复强调,这只是一部小说,情节都是虚构的,与本团发生的一些事情无关,请勿对号入座等等。
不到二十分钟,我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女高音小吴,她对我说:“韦忐,你写得好,我们早就对她有看法了,只是不会写。” 接着又说:“其实你写得还不够狠,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等哪天有时间我和你说说。”
那天我一共接到二十一个电话。最忙的时候我左右耳都在听电话,因为有人打我的工作电话占线,就打我的手机。其中的五个来电(三女二男)都说我 小说里第七节的“我” 说的是她(他)们。吓的我把小说又读了一遍,尽管在这一节,我没有强调“我” 的性别,不过你如认真地读了,还是能从上下文看出来“我” 是男的还是女的。而且,这一节里的“我” ,也就是一个有点小毛病的普通人。并非面目狰狞,行为龌龊的不行的小人。
低音部的姚婆婆也打来了电话。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她操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对我说:“韦忐啦,你看你你看你, 这点小事也要写啦,大家都是一个团的啦,我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啦。” 没等我插话,她接着说:“其实啦,有些事我都没对人讲,有一阵她心情不好,我每周都拉她来我家吃饭啦。” 我总算明白了,姚婆婆是把她自己和我小说第十二节的“你” 对上号了。
还有几个电话是对我写小说的方法提出问题和建议。Sophia来电问道:“你不是说你小说里的人物只有‘你’ ,‘我’ ,‘他’ 和老张小李吗?怎么把我的名字也用上啦?我可和这些事没关呀。” 有人对我说,你这写的是小说吗?怎么没有悬念呀?
怎么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呀?艺术成分好像不太够嘛,小说不仅是说故事对不对呀? 等等。
我从去年开始写小说,并逐步在我们团确立了我的小说家地位。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始料不及的。记得我写出《小铃》后,大家都说,呃,韦忐, 想不到你的初恋这么凄惨。后来看了我的《洪湖水,浪打浪》,大家又说,哦,原来蒋红才是你的初恋呀。等到我写出《在路上》后,问题变得有点复杂了,男主角还比较 好找,因为我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女主角密晓桑让大家花费了很多头脑,每次小组练唱前,大家都要花上几分钟,猜一猜到底谁是密晓桑,听说一共找出七个可疑对 象。其中一个在我们团唱了一年,后来无缘无故地离开了。另一个是本城华人里面有名的home wrecker。剩下的五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以上提到的三部小说都在网上发表过,有兴趣的读者可用google或百度上网查找)
再次去团里练唱,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有时大家正聊着,看见我过来,马上停止,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终于明白了,我因为写小说,而把自己从合唱团里开除了。
2-24-2006
现在的刊物那么强调故事,卡佛没戏,按这路子走,没人会发表,编辑懒惰得只看看有没有故事,因好弄,不用发现,有十九世纪辉煌的故事背景作后盾,卡佛,先锋,要发现新东西,要动脑筋,改习惯
"他循环往复的巴洛克式结构却又完全与简约至极的抽象语调达到前所未有的完美和谐"
不是很同意 卡佛写作受海明威影响颇深 在一次采访中甚至引用海明威的话作为自己的格言“Prose is architecture, not interior decoration, and the Baroque is over” 所以巴洛克式结构无从谈起
简约至极是公认的 但抽象语调好像不尽然 卡佛善于描写平凡生活的庸常琐碎 他只是站在文章后面“cut a slice of live of the character” 他的描写是无装饰的 对话式的 并非抽象语调
感谢各位!
其实见仁见智。马原是我最喜欢的中国先锋作家,去年9月在上海报道女足世界杯时还特地跑到他现在的同济大学去拜访他,但除了一扇紧闭的工作室大门与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我神交10余年的中国大师马原踪影全无……
卡佛的圈套当然和马原大相径庭,这还用讨论吗?
但显然,他们的小说都很结实。他们都有同一个老师:海明威。马原的传奇很阳刚,卡佛的生活很伤感,这是两个迥然不同却又如此迷人的小说家,只可惜眼下的马原早已搁笔,而卡佛也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怀念的方式是一次次阅读。何时我也把自己的小说拿上来讨教一二?哈哈,多谢第三色、小二及各位朋友!
这个评论太空洞,没什么新的见解。卡佛从来没有玩什么叙事圈套,如果说马原是先讲着张三,讲着讲着成了李四,那么卡佛只是你觉得他要从张三讲到李四了,结果发现他还是在讲张三,或者表面上一直在讲张三,但他里头仿佛一直在说李四。
文章里头提到的马原则确实是另外一套路数。马原的先锋特质就在于对西方文本的优先广泛阅读,并且迅速的开始有自己的类西方文本。
其实马原的一些中短篇也是很不错的,比如《错误》、《虚构》,但总体来看,对结构的过分迷恋削弱了故事本身的感染力,其实抛开小说结构,马原手底下的故事还是相当有传奇色彩的。像《冈底斯的诱惑》、《拉萨河女神》这一类西藏题材的小说在80年代的内陆本身就是传奇。
其实卡佛所作出的姿态是一种反传奇的现实主义姿态,看似没有花招,其实处处花招,而真正能给予传统小说致命一击的倒也正是这些平淡的花招,因为在阅读的过程中你可能就会突然发现,这些花招全都是生活本身。
非常同意你的观点。
(2008-02-05 13:35:45)
我觉得卡佛的叙事和马原的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马原的绝招是在叙事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把叙事主体给换了。开始讲故事的是张三,讲着讲着,成了李四了,这就产生一种似是而非的效果。卡佛则喜欢淡化叙事主题,留点“空缺”,让读者参加进来。
卡佛喜欢淡化叙事主体。
(2008-02-02 22:3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