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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克·帕拉尼克:出埃及记 - [小说]
2009-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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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埃及记
作者:恰克·帕拉尼克
翻译:foxbok
请理解。这里没有人要为柯拉辩护。
唯一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也许是在两年前。每值春秋之际,县派出所的职员都要进行急救培训,培训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一组人集中在保健室对着假人练习心脏按摩。他们找好搭档,这次由所长来按压胸部,另一个人跪下来,捏住鼻子,往嘴里吹气。那个假人的模型叫做呼吸贝蒂,只有躯干和头,没有手和脚,嘴唇是蓝色橡胶做的,眼睛张开,眼珠是绿色的。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一批人偶,给她粘上了长长的睫毛。还给她粘上了性感女郎的假发,那红色的秀发是如此柔顺,会让你情不自禁用手梳理,直到有人提醒你,“别性急。。。”
派出所所长,塞德拉克所长,跪在假人旁边,她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张开按在它的胸上,她介绍说所有这些呼吸贝蒂的人偶都是以一个单身法国女子的尸体面部模型为原型制造出来的。
“这是真事,”她告诉这群人。
地上的这张脸,这是一张一个多世纪以前从水里捞起来的自杀者的脸。同样是蓝色的嘴唇。同样是瞪着呆滞的眼神。所有的呼吸贝蒂人偶都是以这个一头扎进塞纳河的年轻女子的脸为模型。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女孩是为爱而死还是寂寞而亡。不过,警察用石膏给她尸体的脸部做了个模型面具,本是为了帮助确认她的名字,然而几十年之后一个拥有这个面具模型的玩具制造商用它浇造了第一个呼吸贝蒂的脸。
尽管有这样的风险,比如说某天在学校或者工厂或者部队里某人弯下腰来认出来这张早已死去的脸,和他们的姐姐、妈妈、女儿或是妻子长得一样,尽管如此,这个死去的姑娘还是被成千上万的人吻了又吻。一代又一代,成千上万的陌生人用嘴对着她的嘴,贴着她溺水而亡的嘴唇。在余下的岁月里,世界各地的人们将一再地尝试拯救这一个死去的女人。
这只是一位想寻死的女人。
这是一个把自己变成了东西的姑娘。
最后这句话没人说得出口,但也没人非要说出口。
去年,柯拉·蕾诺跟着一伙人来到保健室,把呼吸贝蒂从她的蓝色塑料箱里拿出来。他们把她平放在油毡地板上。用沾了双氧水的棉签擦了擦她的嘴,这是标准的卫生消毒程序,依据某个所里的规章规定。塞德拉克所长俯身将双手放在贝蒂胸口,在胸骨的位置。一个人跪在旁边捏住贝蒂的鼻子。所长开始用力按压塑料的胸部。然后那个跪着的人把嘴对上贝蒂的橡胶嘴,他开始咳嗽了起来。
他直起身坐在后脚上,不停地咳嗽干呕。然后他开始吐口水,大口大口地吐在保健室的油毡地上。他用手背擦着嘴说,“妈的,真臭。”
人们围拢过来,柯拉·蕾诺也在其中。班上的其他人都靠了过来。
那个嘴对嘴的家伙仍然蹲在地上,说道,“她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一手捂住嘴和鼻子,脸扭开,离橡胶嘴唇远些,但眼睛还盯着那里,他说,“来吧。再按她一下。用力摁。”
所长弯下身来把整个手掌,她的指甲涂成暗红色,都压在贝蒂的胸口上,她用力往下一按。
一个肥大的泡泡从贝蒂的蓝色橡胶嘴唇里鼓出来。是某种液体,像是某种稀稀的奶白色的沙拉调料。这个泡泡越胀越大。开始是一颗油腻的灰色珍珠,然后变成一个乒乓球,接着是一个棒球。最后它啵的一声炸开,油腻腻的灰白汤水溅得到处都是。粘乎乎的液体在房间里散发出一阵恶臭。
那天以前,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用保健室。关上门,展开折叠床,午休时就可以在里面小睡一觉。如果你觉得头疼,或者抽筋,可以在那里找到急救箱,所有的创可贴和阿司匹林都在里面。你不需要经过别人批准。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壁橱,下面带一个金属洗手池,再加上墙上的电灯开关,就是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而那个装呼吸贝蒂的蓝色塑料箱子,也是不上锁的。
大家把这个假人翻过来,从她的软橡皮嘴角,奶油一样的黏液从里面流了出来,开始是一滴一滴的,接着成了一条细流。这些水水的脏东西顺着她粉红色橡胶脸颊淌下来。有一些粘在了她的嘴唇和塑料牙齿之间。大部分都流到油毡地上积成了一滩水。
这个假人,法国人。一个溺水身亡的姑娘。一个自己的受害者。
每个站在那儿的人,都用手或手帕捂住了呼吸,拼命眨眼睛忍住被臭气熏出的泪水,喉咙在脖子一上一下的,像是在吞什么东西,努力要把肚子里的东西,那些炒蛋、熏肉、咖啡、脱脂奶泡麦片、蜜桃酸奶、英式松饼和农家干酪,继续深深地保持在肠胃里。
那个嘴对嘴的家伙抓起一瓶双氧水,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对着天花板,双眼紧闭,嘴巴张开,开始咕噜咕噜地用双氧水漱口。然后他朝前迈一步把满口水吐到那个小小的金属洗手池里。
现在房间里每个人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双氧水那种漂白洗衣粉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从呼吸贝蒂的肺里传出来的一股茅坑味。所长叫人拿来一套性犯罪调查工具,有棉签,玻璃采样片和手套。
柯拉·蕾诺,她在人群中,站得很靠近,近得足以发现这滩滑腻腻的恶心东西中的一些痕迹,是一路从她的桌子那边过来的。那天之后,后勤科给门上安了把锁,钥匙交给柯拉。从那以后,你要是再抽筋,想拿钥匙,得先登记你的名字,和日期时间。你头疼了,要先找柯拉,才能拿到两粒阿司匹林。
国家实验室里的鉴证小组,当他们拿到棉签,在玻璃片和培养皿测试了样本,他们生出了疑问:这是开玩笑的吗?
没错,实验小组的人确认说,那粘乎乎的东西是精液。有的可能已经有六个月之久,那已经是上一次人工呼吸培训的时候了。嘿,这里面的精液可不少。经过DNA测试,基因图谱显示这里包含了12个,甚至可能是15个不同男人的精液。
县派出所这边的人。他们答复说,没错,一个拙劣的玩笑,别管它忘了它吧。
这只是人类常做的事情——把东西当成人,把人变成东西。
没人再提这次是所里的人捅了篓子,捅了个大篓子。
那个呼吸贝蒂的假人,柯拉把它带了回家,这并不让人意外。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它的肺冲洗干净。把它的性感红发也洗干净整理好。柯拉给这个无手无脚的躯干买了件衣服。给它的脖子围上一串假珍珠项链。柯拉不能容忍把任何无用无助的东西当垃圾丢弃。她给它蓝色的嘴唇抹上口红,给它长长的睫毛涂上睫毛膏,扑粉,喷香水——很多很多香水,来盖住那股味道。找来几对漂亮的夹式耳环。她每天晚上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对着它说话,没人会对此感到惊奇。
只有柯拉和贝蒂,用法语聊天。
仍然,没人把柯拉·蕾诺当成怪人,可能只是觉得她心很软。
根据所里的规定,他们本该把那个旧人偶用黑塑料袋包起来,放在证物室的架子顶层。让她在那儿被遗忘。是贝蒂,不是柯拉,遗弃在那里,扔在那里发霉,和那些装大麻和白粉的标号袋子一起被忽略。所有这些扎起来的塑料袋胶袋一直在缩小,越变越小,小到刚好够给一件刑事案件定罪的份量。所有这里的东西,都是被用过的。
但是,这次例外,他们违反规定,让柯拉把那个旧人偶拿回了家。
没人想让她孤独终老。
柯拉。她是这样一种人,她没法只买一个毛绒玩具动物。她的部分工作内容是买毛绒玩具送给每一个来录口供的孩子,每一个被法庭拘留的孩子和每一个从疏于管教中拯救出来给人寄养的孩子。在玩具店,柯拉从满架的玩具中拿起一只毛绒绒的猴子。。。但是这样它在购物车里会显得很孤单。所以她又选了一个毛茸茸的长颈鹿给它做伴,然后是一只玩具大象,一只河马,一只猫头鹰。结果,她车里的动物会比陈列柜上的还多。而剩下的玩具动物,每个不是少一只眼睛,就是破了一只耳朵,或是缝线开口,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都是些没人想要的玩具动物。
没人能体会那时柯拉一颗心坠落悬崖的感觉。那种从世界最高的过山车顶端俯冲而下的感觉,让柯拉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层皮,一根两端各有一个小洞的皮管子。
一件东西。
被灰尘弄脏的小老虎,拖着松了的线头。被压扁了的玩具驯鹿。裂了口子的熊猫和褪色的小猫头鹰和呼吸贝蒂,它们塞满了她的公寓。这只是一间不同类型的证物房。
这就是人类会干的事。。。
但是可怜的柯拉,她现在试图砍掉别人的舌头,让他们染上寄生虫,妨碍司法公正。她还盗窃公共财产。这里说的不是挪用办公用品:笔,订书机,复印纸这些东西。
柯拉负责采购办公用品。她周五收取大家的考勤卡,周二分发工资,提交所有的报销申请给会计科。她负责接电话,“这里是儿童与家庭案件服务。”当部门里有人生日,她送上蛋糕和贺卡。这就是她的工作。
在那对来自俄罗斯的小女孩和小男孩来之前,没有人对柯拉·蕾诺有意见。实际上,问题在于柯拉在这里不会无缘无故碰见一个小孩子,一个长雀斑梳辫子的小女孩,除非有人操了她。
每个小无赖,每个穿吊带裤,背后口袋插了个弹弓的调皮鬼,柯拉碰见他只是因为他被强迫口交。每个小孩豁着牙的笑容,在这里都是一副面具。每个膝盖上沾的杂草,都是一条犯罪线索。每块瘀青,都是对案情的一个提示。每一次眨眼,惊叫或傻笑,都对应受害人记录表上一条空白待勾的选项。柯拉的工作就是跟进这些面谈记录,跟进这些孩子的情况,跟进每个案件档案,和任何正在进行的调查。在那事发生之前,柯拉一直是最优秀的办公室主任。
其实,这里所能做的只是损害控制(译注:Damage Control,指尽量减少损失减轻损害)。你不能撤销对孩子的性侵犯。一旦你搞了一个小孩,放出去的恶魔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个孩子也永远被毁了。
不过,大多数来这里的孩子都很平静。带着迅速成长的痕迹,像个中年人一样,不苟言笑。
孩子来这里,第一步是进行面试评估,用一个详细符合人体部位的人偶(译注:anatomically detailed doll,是指表现出人体各个部位,尤其是性器官的人偶,用于对受到性侵犯的儿童进行评估)。这不同于那些精确符合人体部位的人偶(译注:anatomically correct doll,在这里指非常精确逼真的表现人体部位的人偶),这一点很多人都分不清楚。柯拉也是,把它们搞混了。
一般详细符合人体部位的人偶是布做的,缝制得像个动物毛绒玩具。用一股股纱线做头发。它和破烂娃娃(译注:Raggedy Ann,是一种红头发的碎布娃娃,由Joni Gruelle创造,是他写的儿童读物中的角色,玩具在1915年推出,流行甚广)最大的区别是:它有填充了蓬松材料的阴茎和睾丸,或者是用花边布做的阴道。它背后有一个缝紧的小口代表缩紧的肛门。胸口上缝两颗扣子代表乳头。这些玩偶是给那些进来的小孩用来扮家家的,可以来演示妈妈或者爸爸或者妈妈的新男友对小朋友做了些什么。
那些孩子会把手插进玩具娃娃,扯娃娃的纱线头发,抓住娃娃的脖子使劲摇直到头被甩掉。他们对这些娃娃又打又舔又咬又吸。柯拉的工作是把掉了的乳头缝回去。如果娃娃的毡布阴囊被拉扯得太凶弄坏了,柯拉会找来两颗弹珠。
所有这些小孩遭受的东西都重演在那些娃娃身上。
干这一行的没有人是碰巧进来的。
由于有太多受虐的小孩虐待这些娃娃,线都变松了。有太多被搞的小男孩来吸那条粉红色毡布阴茎。有太多小女孩把一根或者两三根手指插进那缎子缝的阴道。娃娃从头到脚都被撕破了。肚子里的棉絮鼓了出来。娃娃衣服下面变得脏兮兮的粘乎乎的臭烘烘的。布被磨得起了毛球,满是残破的脱线的疤痕。
整个世界都拿这些碎布做的女孩和男孩娃娃来虐待。
当然,柯拉尽自己的可能保持它们整洁干净。她一针一线把它们缝好。直到有一天她上网去搜索另外一对,一对新的娃娃。
有些地方的妇女,她们的职业就是缝制这些小口袋一样的阴道或者零钱包一样的阴囊,给这些小娃娃穿上花布衣服和背带裤。但是这一次,柯拉想找些持久耐用的。她上网,从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制造商那里订购了一对新的娃娃。这一次,她把详细符合和精确符合人体部位弄混了。
她想要订的是精确符合人体部位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玩偶,价格最低,耐用,易清洗。
搜索引擎给了她要的两个娃娃,前苏联制造,可活动弯曲的手臂和腿部,精确符合人体部位。因为这是能找到的最低价格,因为这符合县机关的采购规定,她下了订单。
后来,从来没人问过她为什么要订购那两个人偶。箱子送到了,这是个棕色的硬纸板箱,起码有四个抽屉的档案柜那么大,送货员用运货车把它推上来,放在她的桌子旁边,让她签收,然后她才开始意识到这可能哪里搞错了。
当他们打开箱子,看见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柯拉和一位警探拆开装订针,剥开一层层气泡包装纸,先是从里面挖到一只脚。粉红色的小孩的脚,做工完美的五个脚趾头从碎泡沫和泡泡纸里面伸出来。
那位警察拧了拧其中一根脚趾,然后看着柯拉。
“这是最便宜的了,”柯拉说。她说,“有时候你没有那么多选择。”
脚是粉红色的橡胶,还带有透明的硬趾甲。皮肤很光滑,没有雀斑,痣,也看不见血管。警察抓住它的脚踝往上一拉,先是露出了平滑的粉红色膝盖,然后是粉红色的大腿。这一下带起来好多填充的泡沫碎粒,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泡泡包装纸也噼里啪啦的被扯了出来。一个裸体的粉红色小女孩从那位警察高举的手里倒吊下来。她一头金色的卷发散落下来,拂到地面。光着的两只手从脑袋两边垂下来。她的嘴巴也因为倒吊而张开,像是默默在喘气,露出一颗颗小珍珠般的雪白牙齿,和口腔里平滑粉红的上颚。这样的小女孩,正是喜欢玩复活节寻蛋,要参加第一次圣餐礼拜,和坐在圣诞老公公腿上拍照的年纪。
小女孩的一只脚被警探抓在手里,另一条腿曲着膝盖垂了下来。她两条腿中间,张开的那个部位,那可不仅仅是精确符合人体部位。。。而是完美的符合,那是小女孩粉红色的阴道,深色的阴唇弯向里面。
箱子里还有一个裸体的小男孩,向上望着她,望着他们所有人。
一本小册子说明书掉到了地上。
柯拉伸手揽住小女孩,像枕头一样轻轻地抱着她,然后抓了些包装纸盖住它的身体。
警察笑着摇摇头,挤了挤眼睛,说道,“采购工作很成功嘛,柯拉。”
柯拉抱着那个女孩,一手遮住她粉红色的屁股,一手把她一头金发拥在怀里。她说,“这是一个误会。”
那本小册子说这些人偶使用的材料叫软模硅胶,是那种用来隆乳的材料。它们经过电热毯加热可以保温,足以保证好几个小时的作乐时间。皮肤下面是玻璃纤维的骨骼,和钢制关节。头发是一股一股植入头皮的。没有阴毛。男性人偶的包皮是可选配件,可以套上其阴茎头部。女性人偶带可替换处女膜,可以来信索取。说明书上说,两个人偶都有深且紧的喉咙和肛门,以适应猛烈的口部和臀部插入活动。
所用的硅胶是记忆性材料,无论你对其做了什么,都能回到原来的形状。乳头可以拉伸到原来长度的五倍而不会撕裂。阴唇,阴囊,直肠可以任意变形满足几乎任何需要。说明书上写道,这些人偶可以承受多年粗暴激烈的使用。
你只需要用肥皂和水就能清洗干净。
阳光直接曝晒可能导致人偶的眼睛和嘴唇褪色,小册子以多种语言警告说,其中包括法语,西班牙语,英语,意大利语,和一个看起来像中文的语言。
所用硅胶保证无臭无味。
午饭时间,柯拉出去买了一件小裙子,一条小裤子和一件小衬衫。当她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箱子已经空了。填充泡沫和气泡包装纸满地都是,人偶却不见了。
监控室里,她问一名调度员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调度员耸了耸肩。休息室里,一个警探说可能因为案件需要被谁拿走了,他耸了耸肩说,“它们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在外面的过道,她问另一个警探有没有看见。
她问,这一对小孩的人偶在哪里?
她的牙齿紧闭,额头紧皱,皱得眉心都有点生痛。她的耳根发烫,烫得发红。
最后,她在所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那两个人偶,他们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光着身子,脸上带着雀斑而不带丝毫羞耻。
塞德拉克所长正捏扯着小男孩的乳头,用她的拇指和食指,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把粉红色的乳头又拧又拔。所长的另一只手,指尖在小女孩的大腿间上下游走,她说,“妈的,感觉和真的一样。”
柯拉向所长道歉。她弯下身把小男孩额头上的头发捋好,她说她也不知道会这样。她把小女孩的手臂交叉在胸前挡住粉红色乳头,然后把她的腿叉起来。她把小男孩的两只手展开放在大腿中间。这两个人偶坐在那儿,还保持着微笑。他们都有蓝色的玻璃眼睛,金色头发,闪亮的陶瓷牙齿。
“道什么歉?”所长说。
因为浪费了所里的资金,柯拉说。因为没有看清楚就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她原来还以为这个交易很划得来。现在看来,所里还要再用一年那些旧布娃娃。所里被它们耽搁了,这两个人偶不得不被销毁。
塞德拉克所长说,“别傻了。”她一边用手梳着那个小女孩的一头金发,一边说道,“我不觉得这成问题,可以把它们利用起来。”
但是这些人偶太真实了,柯拉说。
所长说,“它们只是橡胶做的。”
是硅胶,柯拉说。
所长说,“如果你愿意,你大可以把它们当成是每个七十磅重的保险套。。。”
那天下午,柯拉正要给这对男孩女孩穿上新衣服,陆续有警探过来要求登记借出,为了受理面谈,为了办案调查。或者是要求预定下来进行一些秘密的场外评估。要求借出一个晚上,方便明天一早使用。要求周末使用。最好是那个女孩的人偶,如果不行,那就借男孩的。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偶的预定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如果现在马上就要这些人偶,她提议用那些旧布娃娃。
绝大多数情况,警探会说他可以等等。
突然涌现了一大批新的案件,但是没人提交过一份新的案件档案给她。
几乎整个月,柯拉只见过那个男孩和女孩很短的时间,短到刚好够把他们移交给下一个警探。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女孩人偶被还回来又借出去,永远也弄不清是谁干的,有天发现耳朵被人穿了洞,然后是肚脐眼,然后是被涂上口红,然后是被喷了香水。男孩人偶还了回来,什么时候被人纹了身,在他的小腿肚上多了一圈小刺。另外,他的乳头也穿孔带上了银色小乳环,然后是他的阴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头发闻起来酸酸的。
闻起来有股臭菊(译注:marigold,又名金盏花,花有刺鼻气味)的味道。
证物室里面满是枪械刀具,正如里面也堆了很多袋的大麻一样。那些袋子里的大麻和可卡因总是比它们原来要轻一点。警探借出那些人偶之后,下一站总会顺道过去证物室。他把女孩人偶夹在胳膊下面,在一堆证物袋中间摸来摸去,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
在所长办公室里,柯拉把探员交上来报销的收据给所长看。一张是酒店租房的收据,同一天晚上那名探员把女孩人偶带走说是为了第二天的面谈。他说租酒店房间是为了监视行动。另一个警探在第二天晚上,又是借出了这个女孩,租了间酒店客房,还订了餐送上房间,还点播了***。另一次监视行动,他解释说。
塞德拉克所长看着她。柯拉站在对面,身子从所长的木头写字台上弯过来,手里攒着这些收据挥来挥去。
所长只是看着她,说,“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柯拉说。
然后,坐在桌子后面的所长笑了起来。
她说,“这可以看成是一报还一报嘛。”
“所有那些女的,”所长说,“又喊口号又示威抗议那本《好色客》(Hustler)杂志,说色情把女性物化了。。。但是,”她说,“你觉得假阳具是用来干嘛的?医院里捐的精子又是干嘛的?”
有的男人只想要女人的裸照。而有的女人只想要男人的鸡鸡,或者是他的精液,或者是他的钱。
男的女的在性行为方面都有同样的问题。
“别他妈的再为这些橡胶娃娃小题大作了,”塞德拉克所长跟柯拉说,“你要是觉得嫉妒的话,自己出去买个好点的振动棒吧。”
又一次,这就是人类干的事。。。
没人意识到事态发展的方向。
那天,柯拉去吃午饭的时候去买了些强力胶。
当人偶借了一轮被还回来,在交给下一个人之前,柯拉把强力胶挤入女孩的阴道,挤入两个小孩的嘴巴里。把他们的舌头贴着上颚封住,把他们的嘴唇封起来。然后是他们的屁股眼,挤上胶水,紧紧粘住。为了保护他们。
可是到了第二天,有个探员过来问柯拉,有没有刮胡刀刀片?或者裁纸刀?或者弹簧刀?
但是当她问到,“为啥?干什么用?”的时候。
他却答道,“没啥,算了,我去证物室找找吧。”
到了第二天,女孩和男孩都被割开,摸起来还是软的,但是留着疤痕。割开的口子里面的东西被掏了出来。仍然闻起来有胶水的味道,但是越闻越像是以前呼吸贝蒂里面的黏液,那些后来滴在柯拉家里沙发上留下印子的黏液。
那些黏液留下的印子,柯拉的猫会连着好几小时嗅来嗅去。也不去舔,只是吸,像是在吸强力胶,或者是证物室里的白粉。
然后,柯拉出去吃午饭的,买回来一片剃须刀片,两片刀片,三片刀片,一共五片。
当下一轮女孩被还回来的时候,柯拉把她拿进洗手间放在洗手池的边上,用纸巾把她粉红脸颊上的腮红抹掉。柯拉给女孩梳洗她一头软弱无力的金发。下一个探员已经在敲着厕所反锁的门了,柯拉对女孩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你会没事的。”然后柯拉把刀片深深地塞进她柔软的硅胶阴部,放进那个被哪个男人用刀挖开的洞里。柯拉把女孩的头往后倾,把另一片刀片放进她的硅胶喉咙里。第三片刀片,柯拉把它放进女孩被割开的屁股里。
男孩被还回来了,脸朝下扔在她办公椅的扶手上,柯拉带着剩下的两片刀片把他拿进洗手间。
一报还一报。
第二天,一个警探拖着女孩人偶的头发走进来,把她扔在柯拉桌子旁的地上。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笔和记事本,一边记录一边问道:“昨天是谁借的?”
柯拉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来,整好她的头发,然后报给他一个名字。随意的一个名字,另一个探员的名字。
他眯着眼摇了摇头,手里握着笔和本,说道,“介个婊只养的!”说话的时候正好可以看到他嘴里的舌头变成两瓣,中间用黑线缝在一起。
那个来还男孩人偶的探员是一瘸一拐走进来的。
所有五片刀片都不见了。
那之后,柯拉肯定是去县卫生站找了什么人。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实验室里搞到那些生物危险品的。
之后,每一个部门里的男人,这个隔着裤子挠着下体,那个像个猴子一样抬着肘子给胳肢窝挠痒。他们脑子里想,没有和人乱搞,绝不可能是染上了阴虱(译注:crab lice,寄生于人下体毛发上的寄生虫,可经由性交传染)。
可能是这一次,让一位警察的老婆闹到了所里。她发现了渗出来的小血点,是染上阴虱留下的。内裤里,白T恤上,一切贴着体毛的衣服上面,都有斑斑点点的红印子。那小点小点的都是血,血,血。可能是老婆在老公的内裤上发现,也可能是在她自己的内裤上。这些上过大学,住在郊区,喜欢逛购物中心的人,可从来没有对付阴虱的经验。现在是他们的全身搔痒才开始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位太太被惹毛了,狠狠地。
然而,不会有哪位妻子了解这其实跟从马桶感染阴虱的故事差不多,只不过这是橡胶娃娃的版本,而不去怀疑丈夫讲的故事。但是这就是所有柯拉能在县卫生站搞到的东西。你不可能让螺旋菌在硅胶上面存活,除非皮肤上有伤口否则不可能传染肝炎,还有血液,唾液。这都不可能,这些人偶是很真实,但毕竟不是真人。
任何妻子继续放任不理,那么下周她老公带回家给她和孩子们的将会是疱疹,淋病,梅毒,艾滋。所以她过来找柯拉,质问:“我老公中午到底在跟谁乱搞?”
她好好打量一下柯拉,她喷了发胶的发型,珍珠项链,齐膝高的尼龙丝袜和西裤套装,没有哪个妻子会朝那个方面去想来责怪她。这个把旧手巾卷进羊毛衫袖子里的柯拉。这个桌子上摆着一盘丝带硬糖的柯拉。这个把“家庭马戏团”(Family Circus)卡通画钉在她的软木公告板上的柯拉。
也没有人说柯拉·蕾诺长得不漂亮。
然后,太太去找了涂着红红指甲油的塞德拉克所长。
当柯拉被叫去谈话,没有谁不感到惊讶。
所长让柯拉坐在她的大木头桌子对面。所长办公室的窗户离地面很高。所长坐着,她的轮廓被阳光和外面停车场的汽车勾勒出来。她用一只手示意柯拉靠过来一点。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所长说,“到底是我整个队伍的人都疯了,还是你做得。。。过火了。”
没人能体会那时柯拉一颗心坠落悬崖的感觉。她坐着,僵住。这是我们做的事:把自己变成东西。把东西变成我们自己。
世界各地,有上百万的人仍然在试着挽救呼吸贝蒂。也许他们应该先顾好自己。也许这已经太迟了。
是那些小孩,所长说,会把那些娃娃撕烂。过去一直是这样。受虐儿童虐待他们拿到的东西。每个受害者会再找一个受害者。这是一个循环。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停职一段时间。”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柯拉·蕾诺看成一个120磅的保险套。。。
最后这句话没人说得出口,但也没人非要说出口。
没人能叫她回家呆着,做好最坏的打算。
作为保住工作的一部分条件,柯拉必须把拿走的呼吸贝蒂还回去。她必须放弃那些她用所里资金购买的填充玩具。她必须交出保健室的钥匙。立即生效。然后腾出地方让那些精确符合人体部位的人偶开放给所有职员使用,先到先得,立即生效。
柯拉的感觉就像是开了千万上亿英里的车,开得飞快,没有系安全带,然后碰上了第一个红灯。听天由命,带着倦意和宽慰。柯拉,像一根两头各有一个洞的皮管。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但是这给了她一个计划。
第二天上班,没人看见她潜入了证物室。那里有带着血腥味和强力胶味的小刀,任人取用。
已经有人在她桌子旁排起了长队。他们都在等上一个警探归还小孩的人偶,随便哪个人偶都行。反正硅胶脸朝下,它们看起来都一样。
柯拉·蕾诺,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傻瓜。没人能随便欺负她。
一个探员一手夹着男孩,一手夹着女孩,回来了。他把两个人偶都扔在桌子上。人群拥了上去,抢着去抓那粉红色的硅胶大腿。
没人知道这里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柯拉举着枪出来,枪上还吊着证物室的标签,上面写着案件编号。她用枪指指那两个人偶。
“把他们捡起来,”她说,“跟我走。”
那个小男孩只穿着他的白色内裤,臀部上有黑黑的油污。女孩穿着白色丝质衬裙,上面也满是污迹。一位警探把两个人偶捞起来,把两个小孩的重量用一只手抱在胸前。带着他们的乳环,纹身和阴虱。带着他们身上毒品的臭味,和那种从呼吸贝蒂里滴出来的东西的臭味。
柯拉挥着枪押着他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其他人跟着她围着她,柯拉从背后押着那名警探走下大厅,拖着女孩和男孩经过所长办公室,经过保健室。来到大厅,然后是停车场。在那里,她打开车门,警探们只能等在一边。
男孩和女孩在后座坐好,柯拉一脚踩住油门,车子朝人群扬起一阵砂石。她甚至还没有开出停车场的铁丝网大门,就已经听见警笛声大作警车追了过来。
没人料到柯拉·蕾诺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呼吸贝蒂已经在车里坐好,佩着枪,一条红色披巾围在红色的头发上,一副深色墨镜戴在她的橡胶脸上。一根香烟叼在她红红的嘴唇间。这个法国姑娘起死回生了,救活了,系着安全带保持身体直立。
这个被做成东西的人,现在又变回了人。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毛绒动物,破破烂烂的老虎,孤零零的小熊和企鹅,都在汽车后窗下排好了。猫也在其中,晒着太阳睡觉。他们所有都在挥手告别。
柯拉开上高速公路,车子后轮摆来摆去,速度已经是限速的两倍了。她的四门棕色小轿车已经把后面的警察巡逻车拉成了一条风筝尾巴。它们闪着蓝色红色的警灯。天上还有直升飞机。还有些愤怒的警探们开着所里没有标识的警车。还有电视台的摄制队,每家开一辆两边印着大大的数字的白色面包车。
但是柯拉绝不会输。
她手里有那个女孩,有那个男孩,还有枪。
即便他们汽油跑完了,也没人可以碰她的孩子。
即便警察射爆她的汽车轮胎,如果是那样,她就会开枪把人偶的硅胶身体打烂。柯拉会打爆他们的脸,他们的乳头和鼻头。她不会给他们身上留一块儿还能让哪个男的把鸡鸡插进去的地方。然后她会对呼吸贝蒂做同样的事。
然后她会朝自己开枪。为了拯救他们。
请理解。没人说柯拉·蕾诺做的事是对的。
也没人说柯拉·蕾诺还神智清醒。但是她还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只是人类会做的事情——把东西变成人,把人变成东西。来来回回。一报还一报。
如果警察跟得足够近,他们将发现,孩子们被肢解,他们所有人都死了。动物浸在她的血里。他们全部都死了,一起死了。
但在那之前,柯拉有满满一缸汽油。她有一整包证物室的白粉来保持自己清醒。一包三明治,几瓶水,和一只呼噜呼噜睡觉的猫。
她和加拿大之间有的不过是几个小时的高速公路车程。
但是,比所有这些更重要的是,柯拉·蕾诺和她全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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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1962年出生美国靠近沙漠地带小镇,身上流有俄罗斯和法国裔的血液,恰克·帕拉尼克小孩子时,和双亲去墓园探望祖父母的墓地,面对墓碑上的名字,询问他的姓Palahniuk要如何发音,他的母亲指着墓碑上祖父母的的名字,告诉他,就是他来自乌克兰的祖父和祖母的名字,帕拉(Paula)和尼克(Nick),连起来念。所以也就是帕拉尼克。他的祖父尼克.帕拉尼克谋杀了他的祖母帕拉.帕拉尼克后,带著枪准备将他四岁的父亲斐德列一起宰掉,但他躲在床底逃过一劫,他的祖父尼克随后用枪把自己的头轰掉。五十多年过后,他的父亲斐德列·帕拉尼克在三结三离之后,因地方报纸上的「我爱红娘」personals,开始和年轻的女人唐娜约会,唐娜的前夫戴尔因为对妻子性虐待而吃上牢饭,假释后尾随斐列德和唐娜的车,跟踪他们,于他们过夜后要开车离去之时,开枪将他们双双射杀,然后将尸体拖回之前他们一起过夜的小屋焚毁。大学主修新闻,毕业后怎么也找不到报纸当编辑,恰克·帕拉尼克三十老几才开始写作,于1996年出版他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这是他所写的第二本长篇,是一本对出版社说F***-U的黑色幽默书,因为他们百般叼难、拒绝出版他的前作,而这本前作《隐形怪物》(Invisible Monsters)到了他成为畅销作家后又成了抢手货。《搏击俱乐部》的第一版限量精装本并没有受到重视,但因为口碑和特殊的封面设计引发注意之后,不久则成为小经典的畅销书,随后好莱坞将它改编成电影。其畅销程度让他可以摆脱原本柴油车技工的蓝领阶级,买了一栋位居奥瑞冈州波特兰附近的农场专心写作,和一群古怪的朋友住在一起,以及一群鸡。恰克随后出的四本小说,皆混合了讽刺、喜剧、恐怖、真实与美丽,以及他独特的超现实黑色幽默。这些小说的内容一贯他让人咂舌的古怪离奇,包括有整本页码倒著排,描写宗教集体自杀一人独活,在波音747空中爆炸前在几万公尺的高中对著黑盒子讲述生命历程的《残存者》(Survivor);截肢的时尚模特儿爱上变性人、跨越性别疆界线的公路小说《隐形怪物》;前医学院学生在餐馆假装痉挛无法呼吸以骗取一个拥抱或金钱的《窒息》(Choke);以及去年出版,描写童谣杀人狂,被号称为21世纪恐怖小说文艺复兴的《摇篮曲》(Lullaby,around系列于 2004 年年初出版中译本)。但恰克却相当幽默而诚恳的说这些都是「浪漫喜剧」,都是有关男孩把女孩的爱情故事。2003年8月底出版了他的最新长篇,从女性口吻描写「昏迷状态」的《日记》(Diary),以及一本波特兰的旅行书《逃亡者与难民》(Fugitives & Refugees)。问到他想成为怎样的人,他则模仿《斗阵俱乐部》里的口吻说:「个人上,我情愿被认为是一片美丽而独特的雪花。」而当年第一版的《搏击俱乐部》,目前的抛售价则已经高达每本五百美元。
Fiction
Insomnia: If You Lived Here, You'd Be Home Already (early 1990s, unpublished)
Fight Club (1996) — which was adapted into the film of the same name (1999)
Survivor (1999)
Invisible Monsters (1999) (written between Insomnia and Fight Club)
Choke (2001)
Lullaby (2002)
Diary (2003)
Haunted (2005)
Rant (2007)
Snuff (forthcoming 2008, according to Palahniuk)
Non-fiction
Fugitives and Refugees: A Walk in Portland, Oregon (2003)
Stranger Than Fiction: True Stories (2004)
currently untitled book on minimalist writing (possibly in 2007)
这个博客好啊,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