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20

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

作者:雷蒙德•卡佛
翻译:小二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吸尘。他已把公寓吸得差不多了,现正在客厅里忙着,用吸管清理沙发座垫间的猫毛。他停了下来,听了听,然后关了吸尘器,过去接电话。
“喂,”他说,“这是马尔斯。”
“马尔斯,”她说。“你怎么样?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他说,“嗨,保拉。”
“今天下午办公室里有个聚会,”她说,“你被邀请了,迪克邀请你。”
“我来不了,”马尔斯说。
“迪克刚对我说,给你的老头子打电话,叫他过来喝一杯,把他从他的象牙塔里拖出来,拖到现实世界里来一下。迪克喝了酒后很搞笑,马尔斯?”
“我在听,”马尔斯说。
马尔斯原来是迪克的下属。迪克总说要到巴黎去写部小说,当马尔斯辞了职去写小说时,迪克说他会在畅销书排行榜上找马尔斯的名字的。
 “我现在来不了,”马尔斯说。
“今天早上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保拉接着说道,就像是没听见他说的。“你记得拉里•古汀纳斯。你来工作时他还在。他在科学书籍处帮了会儿忙,后来被派出去工作,再后来就被解雇了?今天早上听说他自杀了,他冲自己的嘴开了一枪,你想象得出来吗?马尔斯?”
“听见了,”马尔斯说。他试图回想古汀纳斯的样子,想起一个个子很高和有点驼背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鲜艳的领带和后退的发线。他能想象得出那一震,头猛的向后一甩。“天哪,”马尔斯说道,“咳,听了真让人难过。”
“宝贝,来办公室坐坐,可以吗?”保拉说。“大家只是随便聊聊,喝点酒,听听圣诞音乐。过来吧。”她说。
马尔斯在电话里能听见那些嘈杂声。“我不想过来,”他说。“保拉?”窗外的几片雪花从他眼前飘过。在等回音时,他用手指刮了刮玻璃,并开始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什么?知道啦,”她说。“好吧,”保拉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在奥也莱斯碰个面,一起喝一杯?马尔斯?”
“好吧,”他说,“奥也莱斯,就这样。”
“你不来大家都会失望的,”她说。“特别是迪克,迪克对你很钦佩,你是知道的,他真的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他很佩服你的魄力,他说他要是有你这样的魄力的话,早就辞职不干了。迪克说像你这样做,没有勇气肯定是不行的,马尔斯?”
“我在这儿,”马尔斯说。“我觉得我可以把车子发动起来。不行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
“就这样,”她说。“奥也莱斯见。如果五分钟里你不来电话,我就从这儿出发。”
“替我问迪克好,”马尔斯说。
“我会的,”保拉说,“他正说着你呢。”
马尔斯把吸尘器放到一边。他下了两段楼梯,走到停在最末一个车位被雪覆盖着的车旁。他钻进车里,踩了好几脚油门,试着发动。车发动起来了。他踩住油门。

 

开车途中,他看着人行道上提着购物袋匆匆来去的行人。他扫了一眼飘着雪花的灰色的天空,墙缝和窗台上都积着雪的高楼。他试图把所有的东西都尽收眼底,以备后用。他目前写不出故事来,有点鄙视自己。他找到奥也莱斯,一个在街角、紧靠一家男装店的小酒吧。他在后面停了车,走了进去。他在吧台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杯酒,来到靠门的一张小桌子旁。
保拉进来时,说了声,“圣诞快乐,”他站起来,在她脸庞上吻了一下。他帮她把椅子拉开。
他说,“威士忌?”
“威士忌,”她说。“威士忌加冰,”她对过来开单子的女孩说。
保拉端起他的酒杯,一口把酒干了。
“我也再来一杯,”马尔斯对女孩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女孩离开后他说。
“这地方哪儿不好?”保拉说,“我们总来这儿的呀。”
“我就是不太喜欢,”他说,“我们喝完这杯就去别的地方。”
“随你的便,”她说。
女招待端来了酒,马尔斯付了帐,他和保拉碰了下杯。
马尔斯看着她。
“迪克向你问好,”她说。
马尔斯点点头。
保拉呷着她的酒。“今天过的怎样?”
马尔斯耸了耸肩。
“都干了些什么?”她说。
“没干什么,”他说,“我吸尘了。”
她碰了下他的手,“所有的人都让我代问你好。” 
他们把酒喝完。
“我有个主意,”她说。“干嘛我们不去摩根家拜访一下。我们还从来没见过他们,看在老天的份上,他们已经回来好几个月了。我们可以路过一下,说我们是马尔斯夫妇,向他们问个好。而且,他们给我们寄了张卡,让我们在节日期间过去坐坐。他们邀请了我们。我不想回家,”她终于把话说完,伸手去包里找烟。
马尔斯回想起他出门前封了炉子,把所有的灯都关了。而后,他想起了窗前飘过的雪花。
“他们上次寄来的那封告诉我们听说我们在房子里养猫的侮辱信,这事怎么讲?”他说。
“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忘掉了,”她说。“也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哦,我们去吧,马尔斯,我们路过一下嘛。”
“如果想这么做的话,我们应该先去个电话去,”他说。
“别打,”她说。“这本身就很有意思。我们不打电话,直接去敲门问好,我们曾在那儿住过嘛。好不好?马尔斯?”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打电话,”他说。
“正过节呢,”她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吧,宝贝。”
她拉住他的胳膊,他们出门走进雪里。她建议开她的车,过后再来取他的车。他为她打开车门,再绕到乘客那一边。

 

当他看到被灯光照亮的窗户,屋顶上的积雪和车道上停着的旅行轿车,他愣住了。窗帘开着,圣诞树上的小灯泡透过窗户冲着他们眨眼。
他们从车里出来。他们跨过一堆积雪,向屋前走去时,他扶着她的肘。刚走了几步,就见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从车库的拐角处冲出,径直朝他们奔来。
“哦,老天,”他说道,弯着腰往后退,双手不由得举了起来。他在走道上滑了一下,外套掀了起来,他摔倒在冰冻的草地上,心想这狗肯定会上来咬断他的咽喉。狗咆哮了一声后,开始嗅马尔斯的外套。
保拉抓起一大把雪,向狗扔去。门廊的灯亮了,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喊道,“巴滋!”马尔斯爬起来,掸了掸身子。
“怎么回事?”站在门口的男人说。“是谁呀?巴滋,过来,伙计,这儿来!”
“我们是马尔斯,”保拉说。“我们是来祝你们圣诞快乐的。”
“马尔斯?”站在门口的男人说。“滚出去!滚到车库去,巴滋。滚,滚!是马尔斯他们,”男人对站在他身后、正探头往外看的女人说。
“是马尔斯两口子,”她说。“哦,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看在老天的份上。”她走到门廊前,说,“请进,冻死了。我是希尔达•摩根,这是埃德加。很高兴见到你们。请进来吧。”
他们在门廊处很快地握了握手。马尔斯和保拉进了屋子,埃德加•摩根关上了门。
“把你们的外套给我,把外套脱了吧,”埃德加•摩根说。“你没事吧?”他对马尔斯说,仔细地看了看他,马尔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条狗有点疯狂,但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我看见了。事情发生时我正好往窗外看。”
这段表白让马尔斯觉得很奇怪,他看了看这个男人。埃德加•摩根四十来岁,头几乎全秃了,穿着休闲裤和毛衣,脚上穿着双皮拖鞋。
“它的名字叫巴滋,”希尔达•摩根宣布道,并做了个鬼脸。“是埃德加的狗。我不能在家里养宠物,但埃德家买了这条狗,他保证不让它进家。”
“他睡在车库里,”埃德加•摩根说。“它乞求进屋来,但是,要知道,我们是不能答应的。”摩根吃吃地笑了起来。“坐下,坐下,如果你们能在这堆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到个座位的话。希尔达,亲爱的,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好让马尔斯夫妇坐下来。”
希尔达清了清沙发上的盒子、包装纸、剪刀、一盒缎带和纸花,她把它们都放到了地上。
马尔斯注意到埃德加在盯着他看,此刻脸上没了笑容。
保拉说,“马尔斯,最亲爱的,你头发上粘了个什么。”
马尔斯用手在头后面摸了一下,发现根细树枝,就放进了口袋。
“那条狗,”摩根说着,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们正在喝热饮和包装那些拖到最后一刻的礼物。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为节日喝一杯吗?你们想来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保拉说。
“随便什么,”马尔斯说。“但愿我们没有打扰你们。”
“别胡说,”摩根说。“我们一直……一直都对马尔斯们好奇。阁下,你来杯热的?”
“好的,”马尔斯说。
“马尔斯太太?”埃德加说。
保拉点了点头。
“两杯热饮马上就到,”摩根说。“亲爱的,我觉得我们也就绪了,是不是?”他对他的妻子说。“这的确是个机会。”
他拿过她的杯子,去了厨房。马尔斯听见碗碟橱的门“嘣”的一声,和一句听上去像是诅咒的低声嘀咕。马尔斯眨了眨眼。他看了眼希尔达•摩根,她正在沙发头上的一张椅子上坐稳。
“往这儿坐,你们俩,”希尔达•摩根说。她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往这儿点,靠着壁炉。摩根先生回来后,让他把柴火重新架一下。”他们坐了下来。希尔达•摩根把手放在大腿间,身体略向前倾,端详着马尔斯的脸。
除了希尔达•摩根椅子背后墙上的三张带镜框的小照片外,客厅和他记得的一模一样。其中的一张照片里,一个穿着马甲和双排扣礼服的男子正在向两个打着阳伞的妇人脱帽致敬。背景是跑着马车的中央广场。
“德国待得怎么样?”保拉说。她坐在座垫的边上,抓着膝盖上的包。
“我们很喜欢德国,”埃德加•摩根说,他端着个放着四个大杯子的托盘从厨房出来。马尔斯认出了这些杯子。
“马尔斯太太,你去过德国吗?”摩根问道。
“我们很想去,”保拉说。“是不是啊,马尔斯?也许明年吧,明年夏天。要不就是后年。一旦我们有了钱。也许等马尔斯卖掉点什么以后。马尔斯写作。”
 “我觉得一趟欧洲之行对一个作家来说将会是十分有益的,”埃德加•摩根说。他把杯子放在垫子上。“请自己动手。”他在他妻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注视着马尔斯。“你在信中说你辞了职专事写作。”
“是这样的,”马尔斯呷着他的饮料说。
“他几乎每天都要写点什么,”保拉说。
“是这样吗?”摩根说。“那真了不起。我可以问一问,你今天都写了点什么吗?”
“什么都没写,”马尔斯说。
“现在是节日期间,”保拉说。
“你一定为他感到骄傲,马尔斯太太,”希尔达•摩根说。
“是的,”保拉说。
“我为你高兴,”希尔达•摩根说。
“你们或许会对我那天听说的事感兴趣,”埃德加•摩根说。他取出些烟丝,往烟斗里塞。马尔斯点着了根烟,四下找着烟缸,最后把火柴丢到沙发背后。
“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你也许可以用它做素材,马尔斯先生。”摩根划着火柴,吸着烟斗。“这对你有益,是不是,这类的事情,”摩根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把火柴晃灭。“这伙计和我差不多大,和我同过几年事, 我们有一点熟,有些共同的朋友。后来他搬走了,在一所大学接受了一份职务。唉,你知道这些事情的模式――这伙计和他的一个学生搞上了。”
摩根太太用舌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声音。她弯腰捡起一个包着绿纸的小盒子,往上面粘一个红色的纸花。
“根据各方面所说,这是一段持续了好几个月的风流韵事,”摩根继续道。“直到不久前,事实上,准确地说,是一周前。那天(是在晚上)他向他的妻子宣布(他们已结婚二十年了),他向他的妻子宣布他要离婚。你不难想象那个傻女人会怎么反应。可以说是突然的就来了这么一下。这一通好闹,全家都给卷了进来。她命令他立刻就从家里出去。但就在这伙计往外走的当口,他儿子朝他扔了一个西红柿汤罐头,正好砸在他的前额上。把他砸成了脑震荡,住进了医院。他的情况很严重。
摩根吸着烟斗,盯着马尔斯。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摩根太太说。“埃德加,真让人恶心。”
“太恐怖了,“保拉说。
马尔斯裂嘴一笑。
“现在,有个为你而准备的故事,马尔斯先生,”摩根说,迎着那一笑眯起眼睛。“想想如果你能钻进那个男人的脑袋瓜里,你会有个什么样的故事。”
 “或者她的脑袋瓜,”摩根太太说。“妻子的。想想她的故事。二十年后就被这样地背叛了。想想她会有怎样的感受。”
“但是,想象一下那可怜的男孩所承受的,”保拉说。“想象一下吧,他几乎把他爸给杀了。”
“是的,说得都对,”摩根说。“但我觉得你们都没往这儿想。想一想这个,马尔斯先生,你在听吗?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把你的脚放在那个爱上了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的十八岁的女学生的鞋子里,设身处地地想想她,你就会发现你的故事可能的写法了。
摩根点了下头,带着满意的神情往后靠在椅背上。
“恐怕我对她是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摩根太太说。“我能想象她是哪一种人。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那种专门钓老男人的人。我对他也没有一点同情――这个男人,这个追逐者,没有,我没有。在这件事上,我不得不说我的同情心全在妻子和儿子身上。
“这得靠一个托尔斯泰来写和写好这个故事,”摩根说。“差托尔斯泰半点都不行。马尔斯先生,水还热着呢。”
“该走了,”马尔斯说。
他站起来,把烟扔进炉火里。
“待一会,”摩根太太说。“我们还没有彼此熟悉呢。你们还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猜测你们来着的呢。我们现在总算见面了,再待一会吧。这真是个惊喜。”
“谢谢你们的卡片和短信,”保拉说。
“卡片?”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坐了下来。
“我们决定今年一张卡片都不寄,”保拉说。“我没能忙得过来,似乎在最后一刻再来做这件事也没什么用了。”
“你会再来一杯吗,马尔斯太太?”摩根站在她前面,手放在她的杯子上,说。“给你丈夫做个榜样。”
“很好喝,”保拉说。“喝了暖和。”
“对,”摩根说。“喝了暖和。就是。亲爱的,你听见马尔斯太太说的了吗?喝了暖和。这非常好。马尔斯先生?”摩根说完等着。“你和我们一起喝好吗?”
“好吧,”马尔斯说,让摩根拿走杯子。
狗发出呜呜的叫声并开始用爪子刮门
“那条狗,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摩根说。他进了厨房,这一次,马尔斯清楚地听见他在把水壶摔到炉子上时诅咒了一声。

 

摩根太太开始哼小调。她拿起一个包了一半的礼品盒,剪了一条胶带,开始封包装纸。
马尔斯点了根烟。他把火柴撂在杯垫上。他看了看表。
摩根太太抬起头来。“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她说。她听了听。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的窗子跟前。“有人在唱歌。埃德加!”她喊道。
马尔斯和保拉走到窗前。
“我好多年没见过沿街唱圣诞颂歌的人了,”摩根太太说。
“怎么了?”摩根说。他端着托盘和杯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亲爱的。是唱圣诞歌的人。他们在那边,街对面,”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太太,”摩根递过托盘,说。“马尔斯先生。亲爱的。”
 “谢谢你,”保拉说。
“非常感谢【注一】,” 马尔斯说。
摩根放下托盘,端着杯子回到窗前。年轻人聚在对面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一群男孩和女孩,和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围巾的年龄稍大,个头稍高的男孩。马尔斯能看见对面窗户里人的面孔――阿特里夫妇。圣歌唱完后,杰克•阿特里来到门口,给了那个大男孩点什么。这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手电筒的灯光晃来晃去的,在另一个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们不会来这儿了,”摩根太太等了一会儿后说。
“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来这儿?”摩根说,朝他妻子转过身去。“说的是什么蠢话!他们为什么不来这儿?”
“我就是知道他们不会,”摩根太太说。
“我说他们会,”摩根说。“马尔斯太太,这些唱圣诞颂歌的人会不会来这儿?你怎么认为?他们会回来祝福这个家吗?我们让你来决定。”
保拉贴近窗户,但唱圣诞颂歌的人已到了路的尽头了。她没有回答。
“好啦,大家的兴奋劲都过去了,”摩根说,他回到他的椅子旁。他坐下,皱了皱眉头,开始往烟斗里面填烟丝。
马尔斯和保拉回到沙发上。摩根太太终于离开了窗户。她坐下来。她一边微笑一边盯着自己的杯子。然后,她放下杯子,哭了起来。
摩根把手帕递给他的妻子。他看着马尔斯。不久,摩根开始用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马尔斯动了动他的脚。保拉在钱包里找香烟。“你看你搞的?”摩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离马尔斯脚不远的地毯上的什么。
马尔斯准备站起来。
“埃德加,给他们再来杯饮料,”摩根太太边说边擦眼睛。她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我想让他们听听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马尔斯先生写东西。我想他可能会觉得这个故事有用。我们会等你回来后才来讲这个故事。”

 

摩根收起杯子,把它们端到厨房里。马尔斯听见盘子的哗啦声和碗柜门的乒乒乓乓声。摩根太太看着马尔斯,无力地微笑着。
“我们得走了,”马尔斯说。“我们得走了。保拉,拿上你的外套。”
“别,别走,听我们的,马尔斯先生,”摩根太太说。“我们想让你们听听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可怜的阿滕伯勒太太。你也会感谢这个故事的,马尔斯太太。这是你的机会看看你丈夫的大脑是怎么样来处理原材料的。”
摩根回到客厅并把热饮递给大家。他飞快地坐了下来。
“告诉他们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亲爱的,”摩根太太说。
“那条狗差点没把我的腿给扯下来,”马尔斯说完后,马上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他放下杯子。
“哎,我说,没那么严重吧,”摩根说。“我看见的。”
“你知道作家们,”摩根太太对保拉说。“他们总喜欢夸张。”
“所谓的笔的威力,”摩根说。
“就这样,”摩根太太说。“把你的笔弯成犁头【注二】,马尔斯先生。”
“我们让摩根太太来讲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摩根说,不理睬正起身站立的马尔斯。“摩根太太和这件事有着密切的关联。我已经给你们讲了那个被汤罐头砸昏了的伙计。”摩根吃吃地笑了起来。“让摩根太太来讲这一个。”
“你来讲,亲爱的。马尔斯先生,你注意听着,”摩根太太说。
“我们得走了,”马尔斯说。“保拉,我们走吧。”
“说到诚实,”摩根太太说。
“那我们就来说说它吧,”马尔斯说。他然后说,“保拉,你走不走?”
“我要你们听听这个故事,”摩根提高了嗓音说。“你如果不听这个故事的话,你就是在侮辱摩根太太,侮辱我们俩。”摩根握紧了他的烟斗。
“马尔斯,别这样,”保拉不安地说。“我想听这个,听完我们就走。马尔斯?求你了,亲爱的,再坐一分钟。”马尔斯看着她。她动了下手指头,像是和他做了个暗号。他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摩根太太开始了。“在慕尼黑的一个下午,埃德加和我去了多特蒙德博物馆。秋天那里有个包豪斯展,埃德加说管它呢,歇上一天――要知道,他正在做研究――管它呢,歇上一天。我们坐上有轨电车,穿过慕尼黑到博物馆。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来看展览,为了向我们喜欢的几位过去的大师表示敬意,还重访了几个画廊。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我去了趟厕所。我把钱包丢在那儿了。钱包里有埃德加的月工资支票,那是昨天刚从国内寄来的,还有一百二十元的现金,我准备把它和支票一起存进银行。钱包里还有我的身份证。我到家后才发现钱包丢了。埃德加立刻给博物馆负责人打电话。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看见门前停下辆出租车。一位穿着讲究的白发妇人从车里出来。她是个结实的妇人,挎着两个钱包。我招呼了声埃德加,就去开门。妇人自我介绍她叫阿滕伯勒太太,递给我我的钱包,解释说她也在下午参观了博物馆,在厕所发现垃圾箱里有个钱包。为了找到失主,她当然得打开钱包。里面有我的身份证,从而知道了我们的地址。为了亲自把钱包送来,她立刻离开了博物馆,乘了辆出租车过来。埃德加的支票还在里面,但是现金,那一百二十块钱不见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感激,其他东西都还在。快四点了,我们挽留那个妇人和我们一起用茶。她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给我们说起她的经历来了。她出生在澳大利亚,并在那儿长大,婚接得早,有三个孩子,全是男孩,守了寡,还和她的两个儿子一起住在澳大利亚。他们牧羊为生,有两万多英亩的地让羊儿走动,而且,在一年中的某些季节里,会有很多的牧羊人和剪羊毛工人来给他们打工。来我们慕尼黑的家时,她正在从英国去澳大利亚的途中。她在英国看完她做律师的小儿子后,在回澳大利亚时遇见了我们。”摩根太太说。“她一路上玩了不少地方。她的行程上还有好几个要看的地方。”
“说到点子上,亲爱的,”摩根说。
 “好的。这是事情的经过,下面,马尔斯先生,我就直奔故事的高潮,就像你们作家说的那样。突然,在我们愉快地交谈了一个小时,在这个女人讲完她的经历,和她在澳洲的历险后,她起身准备离开。她在把杯子递给我时,嘴张了开来,杯子掉到了地上,她一头倒在我们的沙发上死了。死了。就在我们的客厅里。这是我们一生中最震惊的一刻。”
摩根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天哪,”保拉说。
“命运让她死在我们在德国的客厅里的沙发上,”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开始大笑。“命运…让…她…死…在…你的…客…厅?”他边喘气边说。
“这好笑吗?先生,”摩根说。“你觉得这很好笑?”
马尔斯点点头,他笑个不停。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实在对不起,”他说。“我控制不住。那句‘命运让她死在我们在德国的客厅里的沙发上。’对不起。后来怎样了?” 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我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马尔斯先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摩根太太说。“太震惊了。埃德加试了试她的脉搏,但一点活着的迹象都没有。她已经开始变色了。她的脸和手都在变灰。埃德加走到电话旁想打个电话。他说,‘打开她的包,看看能不能查到她在哪儿住。’我把目光从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可怜的人身上移开,拿起她的钱包。当我在钱包里看见的第一样东西竟是我的一百二十块钱,还在回形针上夹着呢,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惊奇和困惑吧。一种全然的困惑。我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
“还有失望,”摩根说。“别忘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失望。”
马尔斯咯咯地笑着。
“如果你真的是个作家,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马尔斯先生,你不会笑的,”摩根站起身来说。“你根本不敢这么笑!你会努力去理解它。 你会扎到那个可怜的人的灵魂里去设法理解她。但你根本不是个作家,阁下!”
马尔斯咯咯地笑个不停。
摩根把他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子在桌垫上叮当作响。“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在这栋房子里,在这间客厅里,现在是说出它来的时候了!真实的故事在这,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在打开摊在地毯上的鲜亮的包装纸上走来走去。他停下来盯着马尔斯看,后者正用手托着前额,笑得前跌后仰。
“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马尔斯先生!”摩根尖叫道。“设想一下!一个朋友――让我们称他为甲先生――是乙先生和乙太太的…的朋友,也是丙先生和丙太太的朋友。不幸的是,乙先生乙太太和丙先生丙太太并不互相认识。我之所以说‘不幸的是’,是因为假如他们互相认识,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现在,甲听说乙先生和乙太太要去德国一年,需要有人在他们不在时住那栋房子。丙先生和丙太太正在找合适的住处,甲先生告诉他们他知道个好住处。但没等甲先生把丙先生丙太太介绍给乙先生乙太太,乙他们不得不提前离开。作为朋友的甲先生,被委托根据自己的判断把房子租给他人,这包括乙先生和乙太太――我是想说丙。这样,这个…丙先生和丙太太就搬了进来,并带了一只猫,乙先生和乙太太后来是在甲先生给他们的一封信里得知这件事的。尽管租约里明确说明不能养猫和其他动物,因为乙太太有哮喘病,丙先生和丙太太还是带了只猫进来。真实的故事,马尔斯先生,就在我刚才描述的情况里面。如果要说出事实来的话,丙先生和丙太太――我是说乙先生和乙太太搬到丙家后,侵犯了丙的家。在丙的床上睡觉是一回事,但打开丙的私用壁橱,使用他们的床单被套,故意损坏里面的东西,这是不道德和违背租约的。上述的这对夫妻,丙他们,打开上面标着‘勿打开’的装厨房用具的箱子。打碎盘子,虽然明文规定,在上述的租约里明文规定他们不得使用房主的,也就是丙的私人物件。我强调是私人的,财产。”【注三】
摩根的嘴唇发白,他继续在纸上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看马尔斯一眼,嘴唇里发出些细微的噗哧声。
“还有卫生间的东西,亲爱的,别忘了卫生间的东西,”摩根太太说。“用丙的毯子和床单已经是很不对的了,但他们还用了卫生间的东西,翻动储存在阁楼里的私人物件,这就太过分了。“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试图填他的烟斗。他的手在发抖,烟丝散落到地毯上面。“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正等着人来写呢。”
“而且并不需要个托尔斯泰来写它,”摩根太太说。
“根本不需要个托尔斯泰,”摩根说。


马尔斯大笑。他和保拉同时从沙发上站起身,向大门走去。“晚安,”马尔斯开心地说。
摩根跟在他的身后。“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作家,先生,你会把那个故事变成文字,而不是垫着脚尖绕着它走。”
马尔斯只是在笑。他接触到门把手。
“还有件事,”摩根说。“我本来不想提它的,但鉴于你今晚的所作所为,我想告诉你我的两张一套的‘爵士音乐会’不见了。这些唱片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我1955年买的它们。现在,我强烈要求你告诉我它们去哪儿了!”
 “凭良心说,埃德加,”摩根太太在帮保拉穿外套时说,“清点完唱片后,你承认你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些唱片的了。”
 “但我现在很确定,”摩根说。“我肯定我在我们离开前见过这些唱片,现在,我现在想让这位作家确切地告诉我们这些唱片的去处。马尔斯先生?”
但马尔斯已到了门外,拉着他太太的手,他急匆匆地沿过道向车走去。巴滋被他们吓住了。狗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跳到了一旁。
“我要求知道!”摩根叫道。“我等着呢,阁下!”
马尔斯和保拉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廊的那对夫妻。摩根太太挥了挥手,而后,她和埃德加•摩根进到屋面,关上了门。马尔斯把车开上了路。
“这些人都疯了,”保拉说。
马尔斯拍了拍她的手。
“他们真恐怖,”她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继续往前开着。雪花扑打在挡风玻璃上。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的路。他正处在一个故事的结尾处。

 

【注一】 原文为西班牙文。
【注二】 这里摩根太太是想说句俏皮话,让马尔斯做好写小说的准备。
【注三】 这段独白里,摩根先生好几次把“乙先生乙太太”与“丙先生丙太太”搞混。卡佛借此来表现摩根语无伦次的愤怒心情。







评论

  • 卡佛的“叙事圈套”

             首先感谢小二和3RDCOLLOR

                   1

    暂时借用当年吴亮对中国先锋排鼻祖马原的批评:叙事圈套――在一种刻意为之的叙事结构中,卡佛向我们展示的永远是庸常生活背后的沮丧无奈。
    显然,如果你一不留神,你会把这个小说与3RDCOLOuR推崇的《羽毛》搞混,甚至,你还会联想到《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都说些什么》――两对夫妇,在日常生活中波澜不惊地相遇、坐下、说话,聊天,然后,不知不觉,你发现你以为的那些庸常的大白话或者根本不成其为小说素材的东西被卡佛偷梁换柱了,他刻意像海明威那样省略了什么,凸显了什么,然后,在你不经意间给你致命一击!
    这个故事同样如此:马尔斯夫妇与摩根夫妇坐着,聊天(或许还看着电视,喝点什么牌子的酒),然后彼此说点再平常不过的小故事。但最终的结果却令人震惊:两对夫妇的叙述在层层推进,深化主题,最后的一个故事是摩根对叙述者的质问:你欠的我东西呢?你这个小偷!卡佛的叙事圈套与马原或博尔赫斯的侦探小说般的智力游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相反,他刻意维持生活的本来面目,维持生活中我们无处不在殚精竭虑维持的虚假和伪善,然后,他突破人物的各种闪烁其辞、重重“包装”,突然(或小心翼翼)抖露他们对生活本身的莫名恐惧或深深厌倦……
    我真是钦佩摩根最后真的敢说出那样质询和谴责,更钦佩马尔斯的态度,他大笑着,若无其事地领着老婆走人――生活依然继续,没有任何变化。能有什么变化呢?仅仅是你道出了一个真相?那么,这个真相它真的那么重要?
    这真是很要命,当我们一步步靠近真相,却发现它完全淹没于苍白无趣、漫不经心的日常碎片之中。卡佛就这样冷冰冰地告诉我们:哪有什么真相(小说阅读也没有),真相就是生活本身。

                   2

    如果你想在卡佛的小说中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那你注定是要“失望”的。因此我总认为卡佛更值得我们热爱――海明威、福克纳、波特、奥康纳的小说中都有我们期盼的那种残酷的“惊天动地”,比如屠杀、死亡、异化和错位,但卡佛和他所欣赏的这些老家伙们完全不同,他似乎更缺少古典或传统的桎梏而总是那么“平常琐碎”,他的小说拒绝过度的戏剧化与过于宏大的悲剧意识,但往往从日常的悲剧出发而抵达人性的幽深腹地,且总是那么从容不迫。
    这肯定是一流小说家的明显标志。卡佛的叙述圈套也就无外乎:濒临绝境的情感生活(《真的跑了那么多英里吗》、《离家那么近那么多水泊》、《山雀饼》、《凉亭》)、底层挣扎的不堪重负(《他们不是你丈夫》、《我打电话的地方》)、奇崛幽深的人性世界(《大教堂》、《羽毛》、《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在看似漫不经心的转折中,他把故事真相小心翼翼地掩藏好,然后,引领你一点点把它找出来――如果找不到,也罢,你就停留在那些通往真相的看似不错的精彩途中也行啊。
    于是,作为卡佛的同行,也是他的“虔诚学生”,我个人的看法是,《我打电话的地方》应该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杰作之一――从技巧上看,他把主题埋得更深、更动人,而不像《羽毛》或《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这样顺着一条线索一步步来,而是,他循环往复的巴洛克式结构却又完全与简约至极的抽象语调达到前所未有的完美和谐,堪比福克纳的《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海明威的《麦康伯的短暂幸福生活》、波特的《中午酒》、奥康纳的《好人难寻》、巴塞尔姆的《教堂之城》、契佛的《绿荫山强盗》、伊恩迈克尤恩(英国)的《立体几何》……
    但有时我也很困惑,卡佛的单调会不会伤害他对更深入的人性展示?过于简单的场景与对话虽然令人亲切,但是否也容易让人理解为小情景剧般的肤浅?甚至,那种彻骨的忧伤是否会被很多人――尤其中国的大评论家们,认为是太个人化的小情感小忧伤?(如果我们照抄一篇卡佛小说,它能被今天的中国文学杂志发表吗?)
    是的,他看起来是没有以上提到的几位博大复杂,但还有谁,能像卡佛这样,手执一把寒光四射的手术刀,深深划开生活的伤口?――那也是卡佛的伤口。
         

    sishihao (http://) 发表于 2008-01-31 12:36:43  [回复]
  • 还不错--一个故事引向另外的故事,其实真正的故事是在真实中的错位,是那种欲盖弥彰和虚以委蛇。卡佛有点不厌其烦,刻意将庸常生活拉长了,之后,再告诉我们苍白的日常真像……

     回复 sishihao 说:
    说的不错!如果有兴趣sishihao写个长点的评吧,我可以在这里贴出来。
    我还喜欢这个故事的节奏感
    (2008-01-30 12:01:51)

    sishihao (http://) 发表于 2008-01-30 11:24:04  [回复]
  • 请问 ,在哪里能看到原文呢?

     回复 zhangsirene 说:
    如是我译的,我会把原文在豆瓣网的卡佛小组放十天。主要是个版权问题。
    (2008-01-26 13:18:51)

    zhangsirene (http://) 发表于 2008-01-25 23:09:36  [回复]
  • 从背叛、诚实说到失望,最后才是真实的故事,就象一场宏大的交响乐,声泽绚烂,序曲、快板、慢板行云流水又气势恢弘。
    不错。

    mltlsc (http://) 发表于 2008-01-22 22:27:43  [回复]
  • 这个故事和别的不同,看完了,又好象没完,就象一场无止境的雪,在不停的下着,永远没有结局。

    mltlsc (http://) 发表于 2008-01-22 22:22:17  [回复]
  • 感谢木槿和豆瓣的iceicebeer。谢谢你们认真地对照原文校对,对译文提出了很多宝贵的修改意见。

    小二 (http://) 发表于 2008-01-21 20:44:10  [回复]

发表评论

 姓名:
 E-mail:
 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