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08

自从后来的作家在蒙田的随笔里读到那个漂亮的问句:“我知道什么呢?”陡然之间,这个世界上的怀疑主义者最少增加了一百倍,仅仅是书籍的名称,就从原本十分朴素的陈述语气转变成了追根究底、机械重复和无病呻吟地感叹。比如时下这些小说家,一个个都跟舌头抽筋似的,尽说废话。铁凝的《永远有多远》、张炜的《能不忆蜀葵》、池莉《猜猜菜谱和砒霜是做什么用的》、朱文的《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东西的《我为什么没有小蜜》,还有更不入流的,恕我记不住作者的名字,但那印在封面上的书名却透露着恶俗,《我妈妈的男朋友是谁》、《我是谁的谁是谁》,我这人天生讨厌绕口令,所以绝对没兴趣到这些小说里找答案。更有甚者,连余华和洪峰这样的有理想的作家,也跟着起哄,把自己的随笔集弄得稀奇古怪:《我能否相信自己》、《你怎能独自温暖》。

    够了,这样的罗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美国超级畅销的小说除了《飘》,还有一本也是女作家哈珀·李写的,中文翻译成《白与黑》,事实上英文原名是《杀死一只学舌鸟》。“模仿鸟不干别的,它为我们唱歌,让我们快乐。”然而现在的小说家,偏偏喜欢自言自语,不顾读者的感受。写作从模仿开始并没有错,但最可怕的事情无疑是鹦鹉学舌自鸣得意。在某种程度上,雷蒙德·卡佛既是罪魁祸首,又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熟悉村上春树的细心读者都可以从作家年表里发现,村上目前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客座教授,他翻译过卡佛的多部作品,例如《我打电话的地方》和《夜幕下的马哈鱼》。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世界上第一流的小说家多半都是驻校作家,例如彼得·凯里、约翰·欧文等。我们国内也渐渐有这种作家走向校园的迹象,金庸在浙大,贾平凹到西北大学,马原在同济大学,格非从上海跑到了清华。很显然,他们能够当上教授导师是因为写过小说,在文坛占有一席之地。相比于那些满口学术话语的批评家,他们更有资格谈论创作,你管他们文凭干吗,就是结巴又怎么样,想当年沈从文初上讲台还挂黑板呢。雷蒙德·卡佛早年过了不少苦日子,后来他受聘到加州大学等各所高校里边教英文边教创作,生活才开始安顿下来。

    这是个值得文学史好好研究的现象:卡佛和墨西哥小说家胡安·鲁尔福都没有写过大部头的作品,却以少胜多以质取胜,仅仅是靠几本薄薄的短篇小说集,就屹立不倒,树立了自己的光辉形象。正如余华拜倒在鲁尔福的脚下,格非也说过类似的话:雷蒙德·卡佛“俨然已是一位国际级的叙事大师”、“继海明威、福克纳之后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家之一,真正的当代大师”。卡佛才活了49岁,生年不过半百,留下了三本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两本是疑问句式构成的——《请你安静点好吗》和《我们谈论爱情时都说什么》。

   《第二十二条军规》里的主人公在检查信件时,经常干一些无聊的勾当,比如删除一切修饰语和定冠词,“潜在文学工场”的实验小说家乔治·佩雷克更是了不得,他有一个小说彻底消灭了法语中使用频率特别高的字母 e的存在。比起这些雕虫小技,卡佛的小说语言更是煞费经营,纷繁的生活在他的笔下被剥去了外衣,没有那种虚伪的诗意,完全接近纯粹透明。例如他在《我打电话的地方》描述一个酒鬼手的颤抖,可以跟茨威格在《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里刻画过的那双赌徒的手媲美。也许你不敢相信,就是这部以《我打电话的地方》命名的卡佛短篇小说集被《纽约时报书评》收入1988年最佳图书。遗憾的是,卡佛本人也刚好在这一年因肺癌病逝。在这位“简约派”短篇小说大师去世一年后,他教过的学生杰伊·麦金纳尼回忆说:卡佛喜欢听讲甚于讲课,他对文学的探讨是自由化而印象式的,完全以文本为主,尤其注重细节。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课的教法,要比那些混帐的博士论文高明一千倍。

    我一直忘不掉卡佛小说里的人物和种种细节描述,比如那个咖啡馆的女招待、烟囱清扫女工还有《大教堂》里的瞎子,透过种种怪异的举动,卡佛让“原本平凡无奇的事物骤然令人闻之丧胆”,美国著名评论家欧文·豪认为卡佛之所以能够“在狭窄的限制中展现高度技巧”,自有他的一套写作办法,简单概括一下,就是:紧张的情节、冷漠的语调、朴实的场景和出色的震撼效果。

    我在开篇就列举了一些国内小说的标题,然后和卡佛形成对照,其实想表述的看法是“形似”并不代表“神似”。雷蒙德·卡佛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模仿不来的,因为你可以掌握欧文·豪总结出来的那套写作办法,但却无法具备卡佛的亲身经历,他写戒酒等事件,都带着一份痛彻心肺的记忆在里面。在契诃夫之后,卡佛可能是唯一能够曲尽下层小人物的种种辛酸的短篇小说大师。

    哈珀·李说,杀死一只反舌鸟是一桩罪过,真正的勇敢是赤手空拳,迎难而上。任何停留在表面上的机械模仿都是可笑的,雷蒙德·卡佛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确立了自己的声音,一种朴素而迷人的叙述语调。我们后来的作者在遇到创作的难题时,最好不要打电话找他请教。

     *《你在圣·弗兰西斯科做什么》,[]雷蒙德·卡佛著,于晓丹译,花城出版社出版。

    张永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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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这个文章写得过于自负,而且几乎和小说没什么关系

    3rdcolour 回复 卡列宁 说:
    是有点东拉西扯的。
    (2007-07-29 12:39:27)

    卡列宁 () 发表于 2007-07-06 09:51:09  [回复]
  • 教过的学生杰伊·麦金纳尼回忆说:卡佛喜欢听讲甚于讲课,他对文学的探讨是自由化而印象式的,完全以文本为主,尤其注重细节。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课的教法,

    中文系学生听了这句话会有所启发

    3rdcolour 回复 arenas 说:
    个人认为,写作尤其是小说的写作,不属于可以教学的范畴.
    (2007-06-12 19:29:13)

    arenas () 发表于 2007-06-09 15:13:36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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